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老人与海》的语言叙事风格。文学艺术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文学的载体和传播媒介，作品的意义和价值在阅读中产生并表现。翻开《老人与海》，就像和海明威一同品酒，这杯酒何时甘甜、何时热力升华、何时赤焰绽放、何时余韵悠然，都在不经意间展现，且注定满口回甘。正是海明威简练的小说语言，支起一张密网，圈住读者视线；他冷峻的叙事风格，搭起一座冰山，凝住读者心神，于平淡中见深远，于简约中见博大。

　　现在，大家看这样两段文字，上半段是《老人与海》原文，下半段是我改写后的。大家看看这两段文字有什么异同？

　　生：不难发现，两段文字都描写鲨鱼闻到血腥味后被唤起捕食欲望的情景。差别在于第二段比第一段增添了很多形容词、副词、比喻。

　　师：对，我们日常写作习惯用诸多修饰让文章饱满丰富，但同时也剥夺了读者的想象空间，让他们的思绪局限于作者营造的境界，无法发散。海明威的行文不同，他语言干净利落，多用短字、短句，很少用形容词、副词，也不喜欢修饰和比喻。比如这段描写，没有一个比喻句和形容词，可鲨鱼的凶猛快捷、形势的紧迫却立刻展现在读者面前。清新洗练的叙述文字和反复锤炼的日常用语，让人读来有身临其境之感。文中对大海的描写粗犷简洁，犹如一幅山水画，读来心旷神怡。简洁并不意味着单调，《老人与海》看似简洁的语言，是海明威精心润色的结果。在简洁语言背景下隐藏深刻寓意，是海明威独特的创作方法和艺术风格。大家看这几处变化。

　　我们一起读一读。首先是第一段：“它咬掉了约莫40磅肉，”老人大声说，“它把我的鱼叉和所有的绳子也带走了。没办法，”他大声说，“我可以把刀子绑在一只船桨的柄上。这下好了，”他大声说，“我还是个老头，但可不是手无寸铁了。你想得太多了，老家伙。”他大声说。

　　“他已经驾船航行了两个钟头，在船尾歇息着，时不时嚼上一点大马林鱼肉，尽量养精蓄锐。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两条鲨鱼中率先露面的那一条，他大声叫起来，‘加纳诺莎，’他大声说，‘他们准把这鱼咬掉了1/4，而且都是上好的肉。’大声说，‘老家伙，你累了，你从骨子里累了。半条鱼，’他说，‘你原来是一整条，抱歉，我出海太远了，把咱们俩都毁了，不过咱们杀死了好多条鲨鱼呢，你和我一起，还打垮了好多条，你杀死过多少鱼？老弟，你头上的长毛可不是白长的。’

　　‘跟他们斗，我要跟他们一直斗到死。别犯傻了。’他大声说，‘还是清醒着点，好掌好舵，兴许你还能交上好大的运气。没有什么把我打垮。’他大声说，‘都是因为我出海太远了。’从大声说到他说，再到大声说，看似重复的表述，经过不同搭配，无声地传递了老人的心理状态。从尖齿鲨把鱼肉咬掉时大声怒吼的愤懑，到面对怯懦时大声给自己加油鼓劲，再到再遇加加拉诺莎时的震惊恐惧，到精疲力竭时无力再大声的心灰意冷，到重燃意志时大声的顽强呐喊。我们看到了一个鲜活的圣地亚哥，他有过无所畏惧、凶猛，又在怯懦中直面现实，柔弱中滋长勇气。老人从搏斗中汲取了力量，硬汉的魅力正是在搏斗中慢慢锤炼出来的。这种力量灌注到内心，老人从外部的勇敢转向内心的坚定坚强，硬汉的魅力更深入地表现在不屈不挠的精神层面。

　　我们发现，重复使用词汇并不会让读者反感，反而能在变化中突出细节特征。读者能从语言的细微变化中感受到海明威创作时细腻的笔触、精巧的构思，每个用词都恰到好处地将老人最真实的心理活动以最直白的语言传递给读者。简洁而不简单，可若把所有情节都用简洁凝炼的语言直接表现，《老人与海》又会丧失趣味性。有人评论，《老人与海》本来可以写成1000多页那么长，小说里有村庄的每个人物，以及他们怎么谋生、怎样出生、受教育、生孩子等一切过程，大家同意吗？

　　有同学可能疑惑，《老人与海》既没有对社会生活画面的描写，也没有对宏大场景浓墨重彩地渲染。直接出场的人物只有老渔夫圣地亚哥一个，情节主要围绕大马林鱼的捕获以及因此引来的与鲨鱼之间的搏斗，单纯而集中。这样会造成情节单调吗？其实海明威是有意为之。他删去了解释、讨论甚至议论的部分，减去了一切花花绿绿的比喻，清除了毫无生气的文章俗套，使小说单纯而集中，这就是留白。这样能诱发读者用想象力去填补空白，引发对含而不露内容的遐想，从而营造深远的意境。读到这里，我们仿佛看到海明威手拿板斧，斩伐掉语言森林中的冗余赘词，用细腻而又富于变化的笔触，恰到好处的留白，形成了他个性化的语言风格。

　　除了语言风格赏析，小说是“说”的艺术，包含两个相互影响的方面：一是以内容、情节、主题为核心的“说什么”，二是“如何说”的话语表述。话语表述风格可简单理解为小说的叙事风格。与海明威硬汉精神相吻合的，是他鲜明个人特点的叙事风格——简洁利索。正如英国作家欧贝慈所说，他以谁也不曾有过的勇气，把英语中附着于文学的乱毛剪了个干净。为让大家更好体会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的叙事特色，我特地选取了他另一部作品《春潮》中的一段。大家观察一下这两段节选的叙事方式有什么差别。

　　生：这个问题不难，它们叙事人称不同。《老人与海》采用第三人称叙事，用第三人称叙事能营造更大叙事的可控度和自由度，从外部观察到人物内心剖析，再到以人物视角观察等多重维度，提升小说精彩度。这种叙事人称致力于将故事呈现给读者，让读者自己对故事和人物进行思考和评述，尽量弱化叙述者本身的痕迹，给人冷峻客观的审美体验。而《春潮》采用第二人称叙事，结合小说前文，这是斯克里普斯的自言自语，文中的“你”就是斯克里普斯与自己对话中的自称。作者通过第二人称转变，将人物心理活动清晰表达出来，更能展现出斯克里普斯极度的痛心与失望情绪。第二人称的使用是一种促膝谈心式的叙事表达，会缩短叙述者与读者的距离，给读者带来亲切感和代入感，和第三人称叙事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