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同学们，通过本单元前面几篇文章的学习，我们已确立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现在回归传统，看看中国“修辞立其诚”的古训，如何在发言著论、写文章过程中体现唯物主义原则。张岱年老先生的文章深入浅出地讲明了这个道理。

　　先看清代袁浩问的一首论诗绝句：“心声心画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安仁是西晋著名诗人潘岳的字。潘岳曾写《闲居赋》，总结自己30年做官经历，表现闲居乐趣。袁浩问从表现真情出发，鄙视写假话、言不由衷的作品，这首绝句批评嘲讽潘岳做人、作诗的二重性格。

　　潘岳作品描绘自己忘怀功名、情致高洁，实际行为却是钻营利禄、谄媚权贵。他曾遥望权臣贾谧车架扬起的尘土而下拜，留下“安仁拜尘”的丑陋典故，坐实了热衷名利、趋炎附势的小人嘴脸。因此，袁浩问认为“心画心声”，以文识人靠不住，会失真。即言不真诚、言行不一，人不能只观其文，还要看是否言行一致、心口如一。这就涉及今天要讲的“修辞立其诚”。

　　先来拆解题目。文章第一段虽有解释，但“修辞立其诚”五个字意蕴丰富。“修”即修饰，具体指选择、会事和策划；“辞”既指口头言辞，也指书面著作，像我讲课也是“辞”。我们通常用的“修辞”在修辞学意义上，属语言学范畴。张岱年用的“修辞”与修辞学原意差别不大。“立”即建立，“其”是代词，可代指说话者、作者，也可代指所说的话、所写文章著作。“诚”，诚者，信也、真也、实也。简单讲，“修辞立其诚”就是通过修饰语言、文词建立诚信。但这句话有语境，出自《易传·文言》。完整语境是：“‘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从字面上看，这是讲君子修养自身德性的具体方法。“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既然“进德”与“修业”并置，那么“忠信”与“修辞立其诚”也并置，“诚”带有浓烈儒家道德色彩。儒家讲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修辞立其诚”将德与言紧密联系，使内德外言一致，这是儒家原意。但张岱年先生立足于时代，站在哲学思想发展高点，对“修辞立其诚”做系统深入阐释，过滤过多道德色彩，突出“真实”。

　　再看文章结构，可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即第一段，提出中心论点，概述“立其诚”含义；第二部分是2 - 5段，具体阐述“立其诚”的三层含义：名实一致、言行一致、表里一致；第三部分是6 - 10段，从认识世界、端正学风、社会现实三个角度阐述“修辞立其诚”的重要性；第四部分即最后一段11段，阐述“修辞立其诚”是唯物主义原则。

　　解读内容可按“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思路组织。“立其诚”三个含义对应“是什么”，诚伪问题中正确认识世界、端正学风对应“为什么”，为人处事讲真话、讲实话对应“怎么办”。同时，作者在阐述“立其诚”部分，采用并列式组织，这种清晰行文结构对议论文写作有示范作用。

　　第一部分解释完字面意思，第二部分对立其诚含义做深入阐释。第一层含义“名实一致”，用作者的话讲是言辞命题与客观事实一致，类似成语“名副其实”。“名”和“实”是中国古代哲学和逻辑学的术语，先秦诸子百家中有名家，专长辨析名实关系。“名”指名词概念，“实”指实际存在事物。古代哲学家因社会政治利益和认识阶段不同，对名实关系理解不同，展开长期争论，形成名辩思潮，推动中国哲学的认识论、辩证法和逻辑发展。名实之变最早产生于先秦春秋战国之际，社会变革，旧名不能容纳新现实，便产生名实之变。比如孔子主张“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用周礼固有之名纠正变化的内容；墨子强调不是名决定实，而是实决定名，后期墨家继承发展此观点，认为名是事物概念，作用在于指谓描绘内容，名实关系是以名举实，并从逻辑学角度深入探讨，促进名实论和形式逻辑理论发展；荀子提出“制名以指实”，认为名是指谓实的约定俗成概念，决定于实，形成后不能轻易改变。

　　张岱年先生从理论、命题和文学都要显示客观实际和事物现象本质来解释“名实一致”，与古人解释相同，只是文学的真应更多着眼于表达作者真情实感，文学的真可放到第二层“言行一致”中，第一层可不涉及。第二层含义“言行一致”，用作者话说即理论与实践一致、思想与行动一致，这里的“行”不仅指实践、行动，也有品行意思。从文学角度看，如元好问那首诗涉及“文如其人”命题，潘岳例子引出很多中国古代文和人不一致情况，像诗歌中对爱情忠贞的元稹，现实是薄情男子；写下“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李绅，现实生活很奢侈。知人论世后，对这些作家作品评价会受影响。作家作品中的人设要立得住，否则会被嘲笑。英国学者保罗·约翰逊写的《知识分子》，对卢梭、雪莱、托尔斯泰、海明威、罗素等思想家、文学家提出批判，揭露他们言行不一之处，这本书有争议，有意思，大家可看看。第三层含义“表里一致”，即心口一致，作者解释为心中所说与心里所想一致，这在生活中常见，每天说话都可反思说的话与心中真实意思是否相符。曾子讲“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这里的“忠信”涉及表里一致，睡前可问问自己，做到表里一致不容易。

　　第六段简短过渡，从含义解释过渡到诚伪问题。先谈怎么正确认识世界。第七段作者用管子的“静因之道”阐述，避免认识主观性。人的认识难免有主观性，因身份地位、政治立场、教育背景、兴趣爱好、利害关系等因素影响，“我”横亘胸中，易对事实改造歪曲，做出利己判断阐释。网络时代、自媒体时代，此问题更突出，公共事件真相出现前常多次反转，网民易被带节奏，“罗生门”一词频繁出现。“罗生门”出自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同名小说，后黑泽明将《罗生门》和《竹林中》两篇小说糅合拍成电影，“罗生门”成为专有词汇，指同一事件当事人各执一词，用对自己有利方式表述、证明或编织谎言，事件扑朔迷离，反映人性复杂。破解“罗生门”要做到“修辞立其诚”，运用“静因之道”，舍弃主观因素，不对外物损益，力求认识事物本来面目，达到列宁所说的“客观的观察”，正确认识世界。还有改造世界和认识世界关系问题，用中国古典哲学术语即“知行”问题。作者认为只有正确认识世界，才能有效改造世界，改造世界过程中能加深对世界认识，但认识世界是改造世界基本条件，即知在行先，行可加深知，但知是先决条件。“知行”是中国哲学常见话题，王阳明讲“知行合一”，张岱年先生用马克思主义哲学解释，符合国人认知和语言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