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同学们，汪曾祺先生说，有人说故事像说的自己，有人说的自己像说的故事。今天我们要学习的唐代诗人白居易的《琵琶行》就是这样。诗人用诗行记录了偶然遇见的一位琵琶女跌宕起伏的人生遭遇，我们却分明在字里行间读到了诗人自己人生里的满腹辛酸。

　　在这首长达616字的叙事诗中，诗人和琵琶女到底谁是主角呢？也许无需分辨，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同学们想一想是什么？

　　生：天涯沦落人。

　　师：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足以成为穿越时空的情感暗号。文学的魅力大概就在这里，它让我们明白，有些悲苦、欢愉，过去有，以后还会有，他人有，我们也会有。人类的悲欢在许多时候是可以相通的。同学们可能对这句话有点熟悉，没错，它来自鲁迅的杂文《小杂感》，出处是这样的，给大家读一下：“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在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面对这众生相，鲁迅说：“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由此他得出结论：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确实，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细小的生活细节里，对于他人的苦痛和欢乐很难真正分享。与此表达相似的还有陶渊明的两句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面临巨大苦痛时，也许至亲还有点悲伤，其他人已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

　　但今天我们要说，人类的悲欢是可以相通的，该从什么角度理解呢？源于相同的际遇。每个人人生之旅遇到的细节不同，但本质相似。想想看，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成败得失、爱恨情仇，这就是我们要经历的人生。既然人类命运大致相似，内心必然会产生共情。别人的悲欢，在你有类似际遇后，可能就会真正明白。

　　这么说如果还不好理解，我们来看一段文字。这是一位北方同事写的文章，题目是《有一天我也成了天涯沦落人》。我选了中间一段和同学们分享：“读高二时，老师鼓励背诵《琵琶行》，讲到‘相逢何必曾相识’时，老师说，有一天你见到陌生朋友，可以用这句。当时年纪小，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没任何感觉。但20年过去，我来到江南，第一年诸事不顺，事事与愿相违，一下子就明白了‘天涯沦落人’的含义。”也就是说，有些懂得需要时间和阅历做注释。同学们正当年少，有些不懂没关系，也许时间会让你们慢慢懂得人类的悲欢可以相通，还能穿越时空。

　　好，下面正式进入文本《琵琶行》，思考两位“天涯沦落人”各自有着怎样的人生起伏。我们从小序和诗歌正文找原文，用自己的话概括。老师配了幅自己拍摄的照片，叫《旧十月》，希望同学们进入点情境。先看小序，老师朗读，同学们可以心里跟着默读：“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这是小序，从最后一句讲起，“因为长句”，这里的“因为”和现在关联词不同。文言文多单音节词，碰到词语要拆开理解，“因”是于是，“为”是写，于是写长句。长句是七言古诗，这是唐代习惯说法。《琵琶行》是古体诗，且每句7字。题目中的“行”是一种文体，即乐府古体诗。何为古体乐府诗？它与近体诗相对，近体诗就是格律诗，比如绝句、律诗，在字数和句数上有严格要求，而乐府古体诗要求没那么多，字数、句数不限。看到“行”“歌”“吟”，就知道是古体诗。比如《琵琶行》《长恨歌》都很长，李贺的《箜篌引》，还有我们熟悉的《游子吟》，它共6句，句数既非4句也非8句。

　　下面请同学们自己有感情地读《琵琶行》，比较长，老师不泛读了。有不懂的地方对照注释，弄懂字面意思后，看诗人白居易的人生轨迹，圈画并用自己语言概括。这个问题不难，诗人从京城被贬到浔阳城，在江西九江担任司马，相当于市长助理，且在唐朝这是闲职，没什么权力。小序原文是“左迁九江郡司马，出官二年”，当时他心情如何呢？“恬然自安”，但遇到琵琶女后，“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

　　这里字面上理解，“迁”是调动，可升可降，“左迁”是贬官降职。古时候官职以右为尊。他因越职上书言事触怒当朝权贵，可能也让皇帝不满，所以被贬出京。“出”是由京城到地方，一般带有贬谪意味。

　　正文里，老师挑几句读一读，相信同学们也找到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这里没说“左迁”，用了“谪居”。想想“左迁”“谪居”被贬，心情会怎样？按人之常情推理，同时卧病，身体不好，生病时内心往往不易乐观。来到异乡，会有孤苦伶仃之感。这些集中在一身，果真像作者说的“恬然自安”吗？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是作者可能用来安慰自己，把情绪放到心底无人知晓处。从他描写的浔阳这个地方，琢磨一下他真正的心境。

　　现在我们喜欢去人少、偏僻的地方旅行，感知自然，感受与大都市不同的风景，即便风景不美妙，心情也很好，感觉闲适。但在白居易笔下，“地僻无音乐”，即便有音乐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终岁不闻丝竹之声”，“丝竹”用了借代手法。终年听不到音乐，音乐是人类的安慰器，没有它有时难以消愁。住的地方“湓江地低湿”，环境、气候不好，围绕宅院的是黄芦苦竹，没有美好自然景物。听到的不是欢唱鸟叫声，而是啼血的杜鹃和哀鸣的猿。即使遇到最美的春天和适合赏月的秋天，也是“往往取酒还独倾”，独自喝闷酒。所以，同学们读这些文字时细细体味，就会发现字里行间藏着愁苦，“恬然自安”并非作者真心。